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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言进入南方写作现场

作者：本刊编辑部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0期责任编辑：manman 2026-03-31 人已围观

南方写作值得探讨，但是南方人写作要在语言上付出更多的耐心，否则很难被大众接受。

——南翔

你用你的方言在念在写，必定会有你的某种个性的东西，而不是机器人的东西。

——李杭育

南方写作是大的概念，不同区域有不同的特点，有不同的文学性格，有不同的文学品貌。

——钟求是

当创新之城跟浪漫之都碰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文学更重视一下我们的楚骚传统。

——杨争光

尹昌龙：除了城市和乡土，还有一个问题也很纠缠，就是南方与北方。杭州和深圳很有意思，一个属于江南，一个属于岭南。杭州属于江南，白居易写《忆江南》，也是忆杭州。杭州是江南最有代表性的城市之一。深圳则属于岭南。江南和岭南无论怎么样，都属于南方。我到深圳之后，有一件事特别接受不了，那就是广东人认为杭州是北方城市。他们认为，广东地域是南方，过了南岭以后，大庾岭以北全是北方，苏州、杭州也是北方，只有岭南才叫南方。最近大家关注南方的写作，如何界定所谓的南方文化和南方文学？我请教一下南翔老师这个问题。南翔老师实际上跟火车关系密切，他写了很多火车上的故事，他的父亲在铁路局工作。从韶关到南昌，南翔老师一直在南方的烟雨中穿梭。他早期有部作品叫《南方的爱》。请问南翔老师，您怎么看待南方的文学？

南翔：最近，南方写作是很热的一个词。学界有各种各样的研讨，“新南方写作”的讨论好像是中国人民大学的教授发起的，肯定跟广东有一定关联，因为岭南广东被认为是最正宗的南方。我在 16—23 岁当过 7 年的铁路工人，跟绿皮车、蒸汽机打交道，所以我对这种流动的南方可能更有兴趣。

但我的南方写作现场并不固定在岭南。南方可以是一个更宽泛的概念，比如在江西，在湖南。我比较过江西和湖南的文学，这两个省份处于差不多的纬度，为什么湖南省现当代文学总体成就高于江西？跟语言有很大的关系。南方人写作，尤其做文学创作，语言上是要吃亏的。因为你很难像北方的相声、地方戏那样，直接以地方方言表达就能让全国人民听懂。如果你用地方方言写作，小说里满是注释就不合适。

但是湖南就不一样。因为现当代出了很多政治大家、军事大家、思想家等，所以湖南的方言甚至能放到一本小小的字典里，例如湖南人称老婆是堂客，字典里就有。再加上湖南在现当代文学史上出现了沈从文、周立波、丁玲、韩少功等这样一批大家，湖南方言在南方写作中独树一帜，或者说独占鳌头。反观江西文学，到目前为止，用江西方言或者带某种江西方言意味来写小说的，我展示不出来。我认为南方写作值得探讨，但是南方人写作要在语言上付出更多的耐心，否则很难被大众接受。

▲西溪湿地（图片来源：杭州日报社，李忠摄）

李杭育：我说一件最细小、最微观的事情，我鼓励孩子们写作，就说你按你的方言去写，方言当中这个字没有的，没有关系，你就用普通的汉字。就像吃饭这样一个现代汉语的词语，你写出来以后不要按照普通话来念。我们作家写的时候，总是自己在念。你按照自己的方言写作，不管你是哪里人，都一定会用到很多普通话的词语，我们谁也避免不了，但是你用你的方言在念在写，必定会有你的某种个性的东西，而不是机器人的东西。

尹昌龙：从方言进入南方写作现场，进入南方文化，是一个独特的角度。说到钟求是老师，无论是网友还是现场读者，大家都说是温州的钟求是，实际上他不是温州本地人。温州和杭州这两个城市之间，不知道您理解的南方里，哪个城市更有代表性，或者您更能理解其特殊的韵味？

钟求是：这个话题我觉得从更宽泛的视野去阐述可能好一点，不能光在温州、杭州这两个地域展开。我顺着南翔老师的话，在我的概念里，所谓的南方，就是以长江为界，长江以南是南方。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浙江占了半壁江山。当我们说到南方文学这个概念的时候，大家会更多地把目光投向浙江。实际上，江南文学跟南方文学是不同的概念。

改革开放之后，南方城市，尤其是广东这一带，新城市新生活的兴起，出现了大量新的写作形态，其中就包括“新南方写作”。这里的南方所指甚广，包括广东、广西、海南，甚至包括新加坡、马来西亚。刚才南翔老师说中国人民大学的教授把“新南方写作”概括出四大特性，地理性、海洋性、经典性和临界性。最近，我们把浙江的写作命名为文学新浙派，源头可追溯到唐代大文学家韩愈。

文学新浙派、江南写作的特点是温润的，也可以说是多情的、柔中也有刚的。我们常说江南写作很柔和、很温情，实际上并不仅是这样。鲁迅是很刚硬的，鲁迅被称为中国文人当中骨头最硬的人，所以江南的文学文风里有柔，但柔中有刚。这个特性跟“新南方写作”的特性不一样。我觉得南方写作是一个大的范围，包括南方写作，包括江南写作，也包括湖南、贵州那一带的写作，这几个地方不同的内在精神，不同的文学性格，构成了南方一大片区域的写作，这样才能把南方写作概括进去。南方写作是大的概念，不同区域有不同的特点，有不同的文学性格，有不同的文学品貌。

尹昌龙：南方的文学或者南方的写作是比较宽泛的概念。其实，也有不少人是反对概括的。当你说柔软温和的时候，忽然之间很刚硬，但讲刚硬的时候，南方烟雨则比较轻柔，这也是在反对概括。对中国文学来讲，或许是在表达一种新的可能性。

杨争光：其实中国有两个文学传统，一个是从《诗经》延续下来的，属于北方文学；还有一个是从楚骚开始的，则是南方文学。南方人感到悲哀乃至绝望的时候，就连痛哭也是浪漫的，既抒情又浪漫，不像北方人哭得那么悲恸。我觉得这两种文学都有自己的传承。北方人更偏重教化肃穆，南方则更多是浪漫情愫。当创新之城跟浪漫之都碰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文学更重视一下我们的楚骚传统。比如我觉得把这两点结合得比较好的作家是鲁迅。他本来是绍兴人，但是他在北方也生活过，写出来的文章跟沈从文不一样，有硬度，也有抒情性，而且抒情一点不亚于沈从文。《红楼梦》是南方文学还是北方文学？是北方文学和南方文学的结合，而且结合得比较好。千余年来，中国发展重心逐渐转移到南方。南方写作在文学史上不是孤立的存在，肯定跟政治、经济、文化等紧密联系、息息相关。所以南方写作也是有北方文学的特质的。当我们呼唤“新南方写作”的时候，我觉得还是双方结合比较好，要呼唤，但别太人为地强调这些东西。要强调、要鼓励的话，还是要创新，要浪漫，要多情，让我们想出这些东西，用这样的文学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