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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名里的深圳素描 ： 南·山·田·园·湾
作者：木木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0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3-31 人已围观
“深圳发布”是由深圳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运作的微信公众号，有时会发一些角度特别的稿子，形式灵活，图文并茂，让人印象深刻。比如，2023 年 10 月 19 日，该公众号发布一则推文《深圳地铁站名中出现最多的字竟然是……》，已经过去一年了，我还时常想起。
据推文所载，深圳地铁站名中出现最多的字，前五名依次是南、山、田、园、湾。这是几个自带文化内涵的特殊文字，仔细品来，意味深长。
地铁站名记录的城市生长密码
经过近 20 年发展，至 2024 年 7 月，深圳地铁运营线路已达 17 条，总线网长度 524.68 千米，全面覆盖 9 个市辖行政区。2024 年 7 月 12 日，深圳地铁线网单日总客流量创下开通运营以来最高纪录，达 1030.85 万人次。深圳陆地面积不大，只有不到 2000 平方千米，却生活着近 2000 万人口。若把这座城市比作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体，地铁系统便是生命力汩汩流淌的血脉。一个个地铁站随着地铁线路的延伸而出现，宛若城市生命旅程的驿站。富有特色的站名记录着城市生长的密码，从中可以窥见这座奇迹之城的来龙去脉。换言之，各式各样的地铁站名，不仅承载着深圳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信息，也融合了城市的发展历程、文化特色和功能布局。我就此请教了一位在地铁公司工作的朋友，他向我介绍了深圳地铁站命名的几种主要方式 ：
一是以地理位置命名。地铁站的名称来源于所在区域的地名或地理特征，名字简洁明了，便于乘客识别和记忆。如罗湖站，靠近有“中国南大门”之称的罗
湖口岸，连接深港两地 ；深圳北站，作为地铁 4 号线、5 号线、6 号线与广深高铁的交会站，既是重要的市内交通网点，亦服务于广深港城际客流，成为华南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
二是以历史文化地标命名。地铁站的名称与当地古迹或文化设施相关，从中可以感受到深圳的历史发展轨迹和城市文化脉络。如左炮台东站、世界之窗站、
大剧院站、海上世界站等，直观地展示了深圳作为历史上的海防城市和改革开放中著名的文旅城市，在城市的形成发展过程中所表现出的独特文化内涵和执着的文化追求，成为解读鹏城文化的入口。
三是以城市功能区命名。地铁站的名称与周边产业区、商务区或其他功能区相联系，体现了深圳作为现代化大都市的产业布局。例如 ：高新园站，位于深圳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是高科技企业分布及相关人才流动的重要交通枢纽 ；东门站，是深圳经济特区早期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周边特色街区如东门老街，以及深圳戏院、新安酒家、华侨大厦等，已成为深圳人的集体记忆。
四是以自然环境命名。地铁站的命名以当地自然景观、生态资源为基础，具有明确的生态保护指向。如红树湾南站，红树林湿地是深圳重要的自然保护资源，地铁站直接以这一生态景观命名，体现了这座城市对湿地的珍视和保护意识。莲花西站、莲花北站位于莲花山公园附近，情况与此类似。莲花山是深圳的城市“绿肺”，经济特区改革发展的象征，“莲山春早”亦被列入“深圳八景”。深圳地铁站命名的背后，既有对地理位置的简单反映，也体现了历史、文化、产业、生态的深刻联结。地铁站不仅仅是市民出行的主要交通枢纽，更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个站名，都或多或少承载着城市发展的历史记忆和未来希望，体现了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前沿城市的独特风貌和活力。而南、山、田、园、湾之所以成为深圳地铁站名的高频字，自有它的道理。
一字点透的城市方位和城市形态
首当其冲的“南”字，点出了深圳的城市方位。深圳迄今已有近 1700 年的建城史，从宝安到新安再复名宝安，城市中心在相当长时期里都位于一个名叫“南头”的古镇。“深圳”镇虽是历史悠久的商业重镇，成为城市中心却不过 70 余年。南头，顾名思义就是南之头。作为中国领土南端的一座城池，深圳因其地理位置，无论是自然气候、历史文化还是市民生活习惯，都表现出明显的南方特征。
然而，深圳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南方城市，其精神气质其实已经超越了南方北方的界限。宋末衣冠南渡，清初复界垦殖，特别是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的改革开放浪潮，把这个南国古邑锻造成了一座全新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南北文化浑然一体，东西文明深度交融。“来了就是深圳人”，只有深圳才喊得出这样的口号，也只有深圳喊出这样的口号才不会让人觉得牵强。
“山”在地铁站名高频字中位列第二，展现了深圳的城市形态。深圳是一座典型的低海拔山地城市，地形复杂，地貌以低山丘陵为主，台地、阶地及小块平原穿插其间。由低山、丘陵和高台地组成的山地面积，占全市陆地总面积的 62.8%。市域范围内海拔 500 米以上的山峰 17 座，最高峰大梧桐（梧桐山主峰）海拔 943.7米。深圳的山脉走势，呈现出两大特征 ：一是脉状分布，二是携山向海。所谓脉状分布，是指所有山体都大致处于一条山脉上，即以梧桐山为中心，东翼大鹏山脉，西翼阳台山脉。前者主峰位于大鹏所城附近，为深圳别称“鹏城”的主要来历。后者主峰位于南头古城附近，为深圳前身新安县的后山。这“一山两翼”构成了深圳生态骨架——“一脊一带二十廊”的主脉，登山爱好者将其打造成一条长达两百公里的郊野步道——鲲鹏径。步道贯穿东西，中段沿当年特区“二线关”延伸。登临其上，可以清晰地感知城市的历史变迁。
所谓携山向海，指的是深圳山地的形成，皆源于粤东大岳莲花山的余脉。莲花山脉是广东省两大地理单元——潮汕平原和珠江三角洲的分水岭，自东北向西南，绵延三百公里，从惠州与汕尾交界处入海。其余脉继续向西南延伸，在今天深圳、香港地区再度隆起，形成千峰归海、百屿熨波的独特景观。深圳凭借弹丸之地，雄踞大山（莲花山）、大河（珠江）、大海（南海）交会处，自有一股万马奔腾、惊涛拍岸的宏伟气势，得以领改革开放风气之先。
▲深圳岗厦北地铁站（十七 摄）
从何而来，因何而兴，向何而去
“田”是农业文明的标志性符号，位列地铁站名高频字之三，可以看作这块土地的胎记，反映了深圳曾经的农业社会特征。
1979 年，深圳市由广东省宝安县改制而来，当时的县域经济以农业和渔业为支柱，从整体上看还是地广人稀的传统农业社会。如今享誉全球的现代制造业大都市，就是在这样一个制造业几近一片空白的基础上成长起来的。正如刘斯奋先生论述岭南文化，说它自带一股“雄直之气”，其突出特点在于不拘一格、不定一尊、不守一隅，反映了广东人强烈的务实、包容和进取精神，使这片农业文明的后发地跃升为中国工业文明的新高点，实现了当代史上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异军突起。
我曾就此走访莲塘、沙头、蛇口、观澜、福海等街道的一些古村落，访问当事人，加深了我对深圳凤凰涅槃的直观印象。据时任莲塘大队（现莲塘街道）党支部书记的周仁生回忆，莲塘大队当年共有水田 2500 多亩，旱地 800 多亩，全大队原本有 1400 多人，逃了 800 人，留下 600人，劳动力不足 100 人。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不会饿死但会累死。为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边防部队每年都来帮助“双抢”“双收”。那时候户籍制度管理很严，但还是从外地流入了少量务工人员，插队的知青有的也留了下来。股份制改造的时候，村委会和 4 个自然村，一共成立了 5 个股份合作公司。“我们的改革开放，发展得这么快，谁都没想到。以前逃港的乡亲羡慕我们，后来有的也后悔了，正所谓风水轮流转。”
▲盐田港夜景（十七 摄）
深圳作为脱胎于传统农业社会的现代制造业大市，如今仍然可以看到过去留下的㾗迹。当你走进一座典型的城中村，触目皆是那种“半城半乡”的生活场景，与深南大道、福田中心区、深圳湾总部基地的流光溢彩比起来，恍若隔世。深圳发展太快了，许多历史记忆都被有意无意地遮盖了。或许，要真正了解深圳究竟从何而来，体会它的多元性、立体性，还需要深入到这些古村落的肌理中去，让它们的故事成为城市叙事的一部分。
“园”在地铁站名高频字中位列第四，作为城市发展的元素，从一个特别的角度解读了深圳这座绝无仅有的城市因何而兴。究其内涵，主要指向两个方面 ：一是产业园，一是文旅园。
以低山丘陵为主体的地形地貌，对深圳的城市构造产生了显著影响。城市建设不得不采取多种措施，以应对土地资源的紧张，如“向上发展”修建大量高层建筑，集中资源优先发展科技附加值高的产业等。同时，这种山海连城的地理环境，也让深圳拥有了丰富的自然景观和生态资源，为城市因地制宜多样化开发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深圳发展成为组团式城市，或者说园区式城市。大致说来，对深圳经济社会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的园区可以分为四类 ：一为产业园区，是发展的本体 ；二为科创园区，是发展的灵魂 ；三为消费园区，是发展的归宿 ；四为文旅园区，是发展的品位。想一想龙华的富士康、龙岗的华为、坪山的比亚迪、南山的大疆、宝安的顺丰、光明的科学城、福田的保税区、盐田的港口……深圳奇迹，不正是由这些“细胞”构成的吗？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深圳在大力推动经济、科技发展的同时，文化旅游业也展现出领异标新的势头，形成了一批独树一帜的文旅园区。曾记得，改革开放初期深圳的旅游品牌“五湖四海”何等风光。“五湖”即东湖公园、西丽湖度假村、香蜜湖度假村、石岩湖温泉乡村俱乐部、银湖旅游中心，“四海”即大小梅沙海湾、蛇口海上世界、大亚湾、深圳湾，现在听来也许不足为奇，当年却吸引了海内外多少新奇的目光。后来，锦绣中华、中国民俗文化村、世界之窗、文博园、东部华侨城等一批主题公园相继兴起，加上数以千计的各类公园，深圳成为名副其实的花园城市和文化创意之都。
“湾”继南、山、田、园之后，成为地铁站名的高频字，反映了深圳这座海滨城市的独特魅力，同时揭示了海洋强国建设背景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向海图强的宏大志向。深圳海域规划面积为 2030 平方千米（不含深汕特别合作区），略大于陆地面积，海岸线长度260.5 千米，拥有 50 处比较有名的沙滩。以深圳河为媒，东连大鹏湾、大亚湾，西接深圳湾、前海湾，形成了一条以海滨骑行道为主体，横贯深圳海岸线东西的世界级碧道，即深圳生态骨架“一脊一带二十廊”中的“一带”。这条充满魅力的海岸带与广东省倾力打造的 100 公里“黄金内湾”融为一体，成为粤港澳大湾区的超级 CBD。
深圳是沿海城市，但长期以来海洋特色并不鲜明。其一是因为深圳改革发展主要走的是创新科技和现代制造业的路子，海洋产业占比不大 ；其二是深圳经济特区的建设者大多来自北方或内陆地区，对海洋文明缺乏切身感知 ；其三是香港作为天生的海洋城市，在国家改革开放进程中充当了深圳的门户，即所谓“前店后厂”，承接了深圳本该具备的海外拓展功能。今天，以盐田、南山和大铲湾三大主体港区为代表的港口经济渐成规模，海洋经济的其他板块也在迎头赶上，但海洋意识的培育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真正的海洋城市，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发达的海洋经济，强大的制海能力和规则制定权以及浓厚的海洋意识，缺一不可。必须从农耕文明关于“天涯海角”“奔流到海不复回”的传统叙事中彻底走出来，充分认识海洋，亲近海洋，增强海洋开发的主动性。
俗话说，大海是蓝色的草原，草原是绿色的大海。中华文明的发展轨迹，是在以农耕文明为主体，并与游牧文明、海洋文明持续博弈中前行的。与前者的碰撞，大大拓展了疆域 ；与后者的融合，不断更新着观念。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历史机缘，中华民族才得以拥有今天的体量、风格和自信，傲立于世。深圳立志建设全球海洋中心城市，不仅要大力发展海洋产业，更长远的考量还应体现在培育市民的海洋意识上。深圳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生态资源，要以最高标准做好规划建设，积极培育引进高端文旅项目，加快建设全国最好、世界一流的海滨生态旅游度假区。或许，这正是“湾”作为深圳地铁站名高频字，带给我们的无穷想象吧。
行笔至此，才意识到这五个地铁站名高频字竟然同韵，而且都是平声。兴之所至，以五字押韵，赋诗一首，题名《深圳素描》：
新城出岭南，傍水复依山。
客问当年样，鱼塘接稻田。
国门迎客栈，香港后花园。
一俟大潮起，传奇满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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