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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角洲到三角洲
作者:曹睿芝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0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3-31 人已围观
“你老家哪里的?”在移民城市生活,这是一句既常用也管用的问候语。问句简单,却像一只有魔力的锚钩,只要拉钩的人足够好奇,上钩的人足够敞怀,仿佛就能顺着它,勾连出一片山水、几样美食、一群故人、无数故事……每一个移民的老家,都自
成一个宇宙。在异乡初识的人,经由这一番对“来龙去脉”的打探,除去姓名与职业之外,也构建出更有温度和深度的立体印象,或深或浅地勾勒出了另一方宇宙的模样。
来深圳 8 年,每当我被人问起上述问题,作答“杭州”时,总会收获发问人的惊喜表情,通常思绪还来不及进入那片宇宙里的山水长堤、粉丝小笼,下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 :“杭州好地方啊!杭州人为什么来深圳?”
被问得多了,自然会形成一些肌肉记忆式的答案 ;而在深圳生活得久了,竟也时不时能捕捉到一些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或许这两座城市,在迥异的封面和标签下,有着相似的趣味和脉络 ;或许几百年前的临安和钱塘,就上演着与今日深圳相似的故事场景。
笼统地书写家乡是一件很难的事,虽然熟悉,但是无从下笔 ;就像人在说母语的时候,熟练丝滑,却更感性,难以启齿“我爱你”,而使用后天习得的第二语言时,虽然生涩,但往往更加理性、更易从情感上剥离。那不妨就让我以深圳为尺,作为反观家乡杭州的理性参照。让我们从这两座城市的地理坐标开始说起。
在两个三角洲之间画一根垂线
打开中国地图,在海岸线上找到长江、珠江两条大河的开口,稀疏的绿斑被稠密的路网划开。这就是长三角和珠三角——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两大都市发展圈。杭州和深圳,就分别坐落在这两个三角洲上,刚巧又都不是这两个三角洲的头牌城市——至少在远方的世人眼里如此。行走海外,每次被人问及从中国哪座城市来,若说杭州或者深圳,偶尔有人接得下去,大多数人摸不着头脑,最后总要以一句“A city close to Shanghai/Hong Kong”继续对话。从这一点来看,这两座城市的国际面孔都还新鲜稚嫩。
杭州与深圳之间,由一道长长的、蜿蜒曲折的线串联。这是一条山海交构的线,从浙东南开始到粤东北,连续的平原不再,连绵的山地入海,千万座山谷收集了太平洋季风送来的雨水,汇成一条条小溪,并入一道道大河。椒江、瓯江、闽江、晋江、韩江……大河在山海之间冲出了小小的却足够耕种和聚居的平地,形成了一连串的“州”:台州、温州、福州、泉州、漳州、潮州……宗族与文明沿着这一串山海之间的汀步,跳跃迁徙,从浙东南到粤东北,构成了温台、闽南、潮汕等独立而强大的文化集群。虽然隶属于浙、闽、粤三个不同的行政省份,但是从人文地理上来说,它们仿佛才是真正的同类。
三个省份有内在连续的传承与反哺 :潮汕的石料厂长说他们的石雕技艺是从泉州学来的,泉州有木雕世家名曰浙平国,祖上是从浙江平阳迁徙而来的……他们都因缺乏耕地而不得不向海发展,前赴后继地成为华侨的主力军,在海外开枝散叶 :我曾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上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Gibellina 小镇向一位卖烟的温州大叔问过路,也曾在墨西哥东南偏远的国道集镇上用潮汕话点过餐。
他们又把五湖四海的风土滋味带回家乡 :听说浙江青田有全国最正宗的 Expresso(意式咖啡),而潮汕的沙茶酱源自东南亚的 Satay(沙爹)烤串酱……他们对外开拓进取的同时对内又传统保守,强调家庭、宗族和信仰,也许这样不变的内核才能帮助这些族群度过每一个漂洋过海闯荡江湖的艰难时刻。
如果我们在地图上用直线把杭州和深圳相连,再在这条线段的中点画一根垂线,就会得到一幅几乎镜像的人文地理图景 :两个平坦的三角洲分别朝东和朝南打开,吸纳海洋文明,一道弧形的山海岸线将二者串联,其上点缀着几乎等距的河口州城。
在谈论这两座位于三角洲的城市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看一看这两座城市更深的语境 :水的上游、人的来处、岸线远方、族群邻里……对称的地理格局为这两座城市带来了相似的气质——开放务实、创新进取……而这些气质却不单单诞生于一马平川的三角洲,如果没有山川腹地更深处的润泽支撑和乡里乡邻人文情感的羁绊滋养,这份气质便单薄寡淡,这份福泽也少了底气,难以为继。我们无法脱离潮汕客家来谈论深圳,就像我们不能罔顾温台等地来看今天的杭州。
来深圳以后的短途旅行,我经常会选择从深圳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往北 :惠州、汕头、潮州,漳州、泉州、福州……小到食物调料,大到宗教信仰,在每一个城市,都能感受到在地文化的独特性——在上一座城市的基础上叠加了幽微的变化。高铁屏幕上显示的终点往往是长三角的某座城市,我的思绪便顺着铁路线,回到童年的短途旅行。小时候,父母往往带着我从线路的另一头出发,沿着岸线一路往南,宁波、台州、温州……也是一样,路程越远,海水越蓝,吃的东西和拜的菩萨和家里的越来越不一样……少年与中年的逆向旅途,大概最终会在这条岸线上的某处相逢,毕竟,都是去往所居城市的福泽更深处。

▲大梅沙海滨栈道(十七 摄)

▲曹睿芝徒步深圳牛奶排海岸线(陈智鑫 摄)
西湖与深圳湾的相视与相似
当我们的视角稍稍拉近地面,就会看到这两座城市的微观地形也有相似的轮廓。莲花山脉从海陆丰一路逶迤向西南抵达深圳。她覆盖大鹏,再穿城而过,在沉入伶仃洋底前,不忘在海面俏皮地留下几座小岛。另一边,天目山的余脉,远远从浙西而来,更早地堙没在了杭嘉湖平原中。它们为深圳和杭州这两座城市带来了最宝贵的山水地形。
曾经在一个视频里,听一位从杭州搬到深圳的艺术家将深圳湾与西湖作比,说西湖是镜面的、平静的,深圳湾是波浪的、涌动的,湖和海会给岸边的人带来不同的地方性影响,不禁莞尔。不知道这位艺术家知不知道 :西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海湾,甚至和深圳湾有诸多相似之处。早在秦朝,西湖所在的地方还是一片汪洋大海。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泥沙淤积和海平面下降,逐渐形成了一个天然潟湖,这就是西湖的雏形。因为泥沙沉淀、生物填充,西湖出现了淤塞,这也意味着,如果不进行疏浚,西湖可能就会慢慢消失。唐代白居易修白堤、北宋苏东坡筑苏堤、
明代杨孟瑛造杨公堤……可以说,西湖的历史,就是一部代代接力的治水史,也是把水利基础设施完美融入人文景观的造景史。20 世纪 50 年代以后,杭州拆除了部分遗存的城墙,城市真正地面朝西湖打开,西湖变成了城市的核心。2002 年,西湖拆掉景区围墙、取消门票,真正地“还湖于民”,把西湖还给公众与城市。
西湖的美从来不单独依附于自然之力,更多地来自人文与自然的百年互动。来深圳以后,听说了深圳市民为了保护红树林奔走、改线滨海大道的故事,也看过深圳市民为保护候鸟质疑深圳湾开发旅游航道的新闻。我不懂水动力,也不是生态方面的专家,不知道深圳湾的滩涂水面未来会走向何处,是否会因为香港北部都会的发展计划产生变化。但是可以看见,围绕着这一片水面,镜面的也好,波动的也罢,观水之人的爱水之心是相通的。深圳的红树林和西湖的荷花是风景,深圳的观鸟人与西湖的摇船人更是。
西湖人称“三面云山一面城”,如果说水是前景,那山就是杭州城市的背景所在。我的母校浙江大学有一个叫“毅行”的传统活动。每年春秋,从玉泉校区出发,北登高峰,南望云雾,中歇法喜,穿龙井,过十里,溯九溪,至之江校区乃止。据说没有参加过“毅行”的浙大人“不配”毕业。“毅行”线路经多年打磨,十分经典,基本就是沿着西湖西侧的“三面云山”从北往南画一条弧线,一日行程内,覆盖了相当多且美的风景。它取道十里琅珰古道,也经过龙井村和梅家坞——我一直认为,这里的农民大概是全国最幸福的农民,他们生活在西湖山水间,享用着发达的城市基础设施,而每日的工作是培育全世界最好的绿茶之一。
2022 年,我有幸参与了“深圳 826 全境步道”项目。这是一个由深圳市民南兆旭提出的穿越深圳全境(西起茅洲河口,东至鹿嘴山庄)的城市山体步道网络。经过了一年多群策群力的规划研究,这个项目最终以“鲲鹏径”之名实施,真正勾连了深圳的山脊。在项目研究时,每当看到百年古道、南山荔枝、磨坊百公里……我总会会心一笑,想起家乡的十里琅珰、龙井茶田和母校的“毅行”——有山的城市,大抵都少不了各种“山珍”的滋味,其中既有风土味,也有人情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我看来,苏杭的不同之处是苏州的园林在城市里,而杭州本身,就是一个开放的园林。这座大园林里有山有水,有人有城,景都是活的,都由一代代人精心照拂着。我很好奇,不知道百年后的深圳湾和鲲鹏径会是什么模样。
八百年前的一场南渡
正如我同样好奇,八百年前的杭州是怎样的。“如果有时光机,让你选一个朝代和地点回去看看,你会去哪里?”每次玩这个游戏,我的答案都是临安,南宋的临安。
马可 · 波罗这样描写过元朝(南宋之后不久)的杭州 :“城中有大市十所,沿街小市无数”,市场“周围建有高屋,屋之下层则为商店,售卖种种货物,其中亦有香料、首饰、珠宝”,城中还有“石建大厦,乃印度等国商人挈其行李商货顿止之所”,“每星期有三日为集市之日,有四五万人挈消费之百货来此贸易”。除却这些流光溢彩的古代城市宣传画面,我更好奇的,是当时这座城市在繁华之下所经历的真正的脱胎换骨。
临安,是临时的长安。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是一场暂时的试验,战局难测,试验会在何时结束,无人知晓。但它带来了五湖四海的人,衣冠南渡的人。这是杭州历史上,人来人往的鼎盛时期,八百年前的移民都会。
在《文化世俗化与南宋市民意识的兴起》一文中,研究者这样写道 :“南渡造成极大的社会流动……而城市坊市制被打破,工商业繁荣,容纳游民的能力大为增强……也缘于南宋社会的开放程度前所未有,人们有了更多选择生活方式的可能性……读书人就比过去单一仕进有了更多的谋生途径,如可以做陈起式的出版商或成为小说家式的自由撰稿人。而位居庙堂的士人则比前代少了致仕后的失落,或可借江湖获得另一种生趣。”
当时的生趣,只能在《梦粱录》里窥见一二了。但这场南渡为杭州这座城市带来的影响持续至今。直到今天,仍体现在语言与饮食体系中 :它带来了北方的官话,今天的杭州话依然因为儿化音的存在而成为吴语区里的孤岛 ;它也带来了北方的面食,今天杭州的各色面食,在杭帮菜中有不可撼动的江湖地位。
奎元馆里那一碗叫片儿川的面,简直是六百年以后关于这场南渡在语言饮食文化方面的隔空注脚。在历史长河的不同阶段,主流(中原)文明因为不同的原因,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向南方,在不同的时间节点,选择了不同的江州河口。或是开启一场短暂的停留,又或是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试验。无论如何,它们同样海纳百川,开放包容,成就让一切都可能发生的快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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